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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话大王郑渊洁父子创业记


在做了20年名人之后,郑渊洁对于又一个崇拜者的到来显得无动于衷。

    

      他个子高大,光头,还从头到脚穿的都是大地色系,好像刚刚打猎回来,挎包背在他身上就像子弹袋。不过他不像猎人那么精神抖擞,当他把身躯固定在椅子上时,因为老戴着墨镜,看不清他的眼神,他又有点像抱着肚子打盹的领导。

    

      窗外阳光普照,其人一派安详。

    

      他早出名了,他也不缺钱,他出版的童话书刊逾亿册。“做人就是要尽早取得财务自由。”郑渊洁说,“财务自由的定义就是,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干,躺在床上,依然能保持现有生活水平,还能延续到下一代——就只是一代。”

    

      他的“下一代”这会儿就在隔壁屋坐着,就是那个叫做郑亚旗的小伙子。他因为爸爸写童话和对他私塾教育而一直受人关注。小郑今年24岁了,和他爸一样高,一样光头,一样穿大地色系,但是多了一顶鲜红的网球帽。他正在敲计算机——这是北京SOHO现代城的一间高层商用公寓,一年前,郑亚旗花一个月两万多元租的,办起了“皮皮鲁作文讲堂”,他爸,不,他惟一的员工郑渊洁每个周末都在这里教孩子写作文。

    

      通常,郑渊洁和现在一样,坐在讲台后边,旁边是一张白板和一台幻灯机,有时候他像天桥的魔术师一样,在幻灯机上表演现场写作文。房间角落里有一副杂志架,里面有最新一期的《皮皮鲁画册》,是《童话大王》的漫画版,也是郑亚旗创办的,都两年了(很容易注意到,画册封面已经有穿泳装的卡通美女了)。屋里剩下的地方放着一些五颜六色的小座垫,像大糖果一样,一二三四五……一共有30个。

    

      “这么些年我从来不接触别人的孩子,就和自己的孩子待着。”郑渊洁往隔壁努努嘴,“现在我当起了孩子们的班主任,新鲜。”

    

      这不是儿子撺掇郑渊洁干的惟一一件新鲜事。从2004年开始,郑亚旗给爸爸“洗脑”:用电脑写作、开设个人网站、写博客、办脱口秀、录制电视节目、办漫画版杂志……这些都是郑渊洁在生命的头50年里没想过,甚至“特别排斥”的事情。去年5月,郑亚旗和长影集团合资成立了大灰狼实业有限公司(瞧瞧这名字),买断了郑渊洁所有作品的影视著作权和周边产品开发权,自己担任副总,负责整个影视动漫的拍摄和统筹。

    

      郑亚旗说他要像运作迪斯尼那样来运作郑渊洁。“我看过《哈利·波特》,可不怎么样。”这话听起来和他爸当年决心要一个人写一本杂志一样狂。

    

    “童话专卖店”

      

        郑渊洁决定自己一个人写一本刊物是在1984年11月19日。当时他就快30岁了,有一个一岁多的儿子。他的童话作品散见于各报刊,但是所获稿费不多。他家墙上贴有他一年前写的一张小纸条:“三十而立,还有两年,还不努力?”他家在方庄,附近有一条铁路,这天,他又带着儿子去看火车——郑亚旗记得,“童年看火车的印象极其深刻”。

    

      “那时候,我的孩子也没有现在这样的电脑游戏,我经常会带他去看火车,骑着自行车驮着他,就等火车来,一趟一趟地看。现在想起来,感觉有点像农民,但是那时候看这个东西,能败火。”

    

      郑渊洁当时就想要办《童话大王》,找出版社,但是基本上碰壁,所有的人都说这是不可能的(童话也不是八十年代的文学主流)。“那时候我已经准备放弃了,但是那天去看火车,觉得不行,要坚持死扛。”

    

      后来有一次,郑渊洁对郑亚旗说:“那天带你看火车,对我来说意义非同寻常。我头一次感到火车可怜,它们终生被禁锢在固定的轨道上,每天重复着周而复始的路线,虽然表面看气势磅礴、风驰电掣,其实,风驰电掣走老路是一种悲哀,还不如蹑手蹑脚走新路。火车从咱们身边驶过时,携雷带电,气吞山河,但我却感受到它在哭泣,这么有底气有力量的物体,却只能按照别人给它设计好的路线行驶,不能越轨半步……那天下午,我和你在火车道旁。在观看了十几列火车疾驰而过后,我决定脱轨,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,尝试一个人写一本期刊。”

    

      一年后,《童话大王》创刊。很快,郑渊洁尝到了甜头,“第一个月的稿费就相当于那时候的万元户”。他买了自己的第一辆摩托车,后来又有了汽车和更好的汽车……不过现在,他最喜欢步行,因为这种交通方式最能带给他灵感。今年国庆期间,他“天天走路,有一次走了十公里”,结果10月7日他在纸条上记下了16个创作构思,“其中7个是长篇”。

    

      郑渊洁是个和他童话世界里“科学怪人”截然相反的人——他对于文学本身并不感兴趣,丝毫没有钻研的志向和热情,可他有天赋,“天生就是干这个的”。对于“童话里也有阴暗和色情”、“好的儿童文学都是忧伤的”、“安徒生、格林兄弟等童话家都很不幸”这样的文学本体问题他表现得很迟钝,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一写就是22年,而且没什么枯竭的迹象。

    

      他不但写童话,还写《我是钱》这样的“成人荒诞小说”,他甚至连“命题作文”都能写——有一些冰淇淋、洗衣粉厂家找他,他也写,不过在合同上注明“款到生效”。

    

      “你问我是不是有商业头脑?我只能说我是个有头脑的人。有头脑的人都会把自己创造东西经济利益最大化。我办《童话大王》,就是给自己所有作品开了一个专卖店。那时候根本没有专卖店的概念,我就是本能。”郑渊洁很得意,“而且我的秉性就是这样:一切按合同办事。这个挺厉害的,1985年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合同法,我居然就订了这么一个合同。包括现在,我签的所有合同都有这么一条:‘款到生效’,不是签字生效。现在出版社每次印刷付版税,都是超过5000本它还没付钱的话,这个合同就解除了。”

    

    未竟的创业十年

      

        1992年,郑渊洁的“有头脑”又遭遇了一次创业冲动。

    

      当时,中国工艺品进出口总公司找他合资开公司,郑渊洁以无形资产入股50%,成立了郑渊洁少儿用品开发有限公司。市面上开始出现他笔下的皮皮鲁、鲁西西、舒克、贝塔等品牌的牙膏、书包、鞋子、服装、文具。全国各地都开了专卖店,郑渊洁到处去剪彩——公司给他安排在XD王府井的董事长办公室他根本没怎么去。

    

      “一开始特别红火,可是后来就不行了——到处全是假冒的,有了质量问题,所有消费者不找这个公司,就找我郑渊洁。打假?我也参与打假,有一次,福建假冒生产的皮皮鲁鞋子把小孩脚给硌了,我去打假,可当地工商部门……环境不行,没有游戏规则,所以我心里没底,想还说不定会出什么事。”

    

      后来公司准备上一个大项目,学迪斯尼的路子,在北京通县盖一个皮皮鲁乐园。这个主意把郑渊洁吓坏了。“我说千万别,万一再把小孩腿弄断了……”

    

      10年后,合作合同到期,郑渊洁拒绝再玩。“只不过我们没有想到十年那么快就过完了。”更不要说他的文学之路已经30年了。今年10月5日,郑渊洁特地去银行(他的日记都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)查了1977年10月5日他在做什么:北京大华无线电仪器厂的一名工人,22岁,两个半月前刚发表了处女作……30年后,“今天我早晨还是喝玉米面粥。还是骑自行车。晚上还是看电视。只不过玉米面粥是快递公司从绿色农场送来的,自行车是从汽车后备箱取出来的,电视上演的是我主持的央视12套《动漫说法》。今天我也收到了邮件:2007年第10期《童话大王》,一本我一个人写了22年的半月刊,总第262期。”

    

      他很感慨,“人生能有几个30年?30年后你是失落还是充实,你在孩子面前纸上谈兵式的教育他(她)人生要成功还是现身说法,全看你每天怎么把握了。”

    

      至于这次创业无疾而终,算不了什么。现在回想起来,郑渊洁觉得也可能是自己的性格和状态不适合创业:“其实我也很矛盾。你说我有商业头脑吧,但实际上我又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,一定要简单才行,千万别麻烦,头绪别太多。还有就是,我可能是一个有够(容易满足)的人,不想弄得特那什么。”

    

      这也是好事。“实际上我越来越觉得我的方针是对的。我一开始玩命奋斗,获得财务自由之后我就到此为止了,我有够,我知道你弄大以后肯定有你顾不着的时候。”

    

      这次以邓小平南巡为背景的创业热潮已经过去十几年了,现在,郑渊洁必须面对儿子郑亚旗积极投入的又一次创业运动。

    

    “儿子开发老爸”

      

        当只有小学学历的郑亚旗从一家报社的技术部辞职时,他跟同事有一段有趣的对话:“我要做一本杂志,《皮皮鲁画册》。”“皮皮鲁?那是不是要拿到郑渊洁的授权啊?”“我已经拿到了。”“太牛了,郑渊洁的授权都能拿到。”“因为他是我爸。”

    

      郑渊洁把自己的文字作品、影视版权、作文讲堂、电视节目、演讲全部交给郑亚旗去运作,儿子成了他的经纪人。这一方面是血浓于水的信任,一方面又是当爹的对儿子的迁就。

    

      “其实我对改编漫画动画这件事一直都挺抗拒。1986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拍《舒克贝塔历险记》,就给了我160块钱。后来我问苏童,张艺谋拍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给你多少钱?他说3000。所以我觉得对于作家来讲,书的收入还是最厉害的。”

    

      后来一直有韩国、美国的人找他,想购买他的作品影视改编版权,他一直没有同意。郑亚旗曾经笑他“难道美钞是伪钞?”他一直扛到2005年和2006年,儿子出面做了《皮皮鲁画册》和大灰狼实业有限公司。(父子的经常冲突之一就是有时郑亚旗说郑渊洁写得不行,没有画面感,毙他稿子,“这么多年没人毙我稿子”。)

    

      “其实就算现在,我对影视这个事情也不迫切。影视拍了以后,书肯定就买得更好了,然后盗版就更多了。你看到盗版就更生气了,其实还不如影响没那么大——影响没那么大,盗版就没那么多。我不知道我因为盗版损失了多少钱,肯定比正版的多。有时候偶尔饭桌上遇见当年的个体书商,他说当年因为印我的书,都住上别墅开上车了。”

    

      可是儿子感兴趣的事情,“当爸的总得支持”。办皮皮鲁讲堂的时候,郑渊洁本来打算找熟人,每到周末租一个小学教室用用算了,可郑亚旗不同意,他说:“你郑渊洁讲课就得要最豪华的环境。”他建议租现代城的房子,郑渊洁感叹说“那多贵啊”。郑亚旗又跟他分析一通:带孩子来上课的95%都是妈妈,这里交通方便,地铁就在底下,有充足的停车位,还有购物场所。而且以后你找你的名人朋友来讲座,不能是在胡同旮旯的小学里吧。

    

      郑渊洁现在觉得儿子的决策是对的,可他又想,儿子怎么这么愿意为别人着想啊?这样的性格适合做商人吗?(郑亚旗从16岁就开始炒股。)

    

      “他可能更喜欢这个过程。他有商业天分,但是他不是那么死乞白赖要挣钱。他挣了一块钱会给人家拿回去四毛,这个挺奇怪的。因为他从小生活在一个经济状况很好的家庭。另外,18岁以前他没有单独出去的机会,我们都跟着,所以他就对钱没有什么感觉。”

    

      可能他是对的:儿子对“钱”没感觉,因为他从不缺钱。可是郑亚旗是否对“成功”也没感觉呢——当他面对一个功成名就的父亲的时候?郑亚旗有一次接受记者采访,问了对方一个问题,把人家给问住了:“你觉得商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?太善良了能不能当好商人呢?”

    

      郑渊洁私底下觉得,“说穿了,儿子现在就是在玩儿”(“不”,郑亚旗回短信说,“我是认真当事业做”)。“我现在的心态就是:现在再挣多少钱对我也没意义了,图一个心情愉快——否则生气的可能性就会上升。但是儿子要干,我支持,他也是要做点事。”听起来,他跟很多父亲一样,支持但是并不完全理解子女的事业。他老跟郑亚旗讲自己当年写的那个“三十而立”的小纸条,时间一晃,儿子离三十岁也没几年了。

    

      做成功者的儿子,其实不用证明——他投胎都投对了就是最好的证明

    

      郑渊洁当然看过王朔那本父子互换角色的《我是你爸爸》。他1999年离办退休手续还差一个月从出版社辞职,就是受了王朔有一个“最牛的证件”——北京市城镇人员失业求职证的影响。“我觉得对于作家来说,要没有这个证书,他就不是真正的作家;档案放在街道,意味着你的所有收入都要靠写作来完成。”

    

      但在儿子成长上,郑渊洁是“惊天地泣鬼神的父爱”:用童话手法编教材,营造了一个没有考试升学压力、人性复杂的童年;18岁生日,送给儿子一辆奥迪,此后他要独立生活;方向盘上搁了一盒避孕套,每个都用大头针扎破了,老郑想早点抱孙子,但至今未遂。

    

      现在,对于儿子的未来,郑渊洁是有点想法。有时候他想,儿子会不会当导演当制片人啊?他电视节目的策划做得不错。有时候他趁郑亚旗起身接电话,会偷偷瞄一眼儿子的电脑,发现他正在写小说。他像很多父亲一样,心中有一团火,可是小心翼翼。

    

      不过郑渊洁毕竟是郑渊洁,他是那个有胆子让儿子不上学的父亲,他也有胆子从来不跟儿子谈起他的未来。“因为我有个教训,当你对孩子期望什么的时候,千万不能跟他说,千万不能让他知道,孩子会有逆反心理。”

    

      郑亚旗其实是个爱写字的孩子,他从16岁开始就在《中国电脑报》上发表文章。郑渊洁像很多骄傲又兴奋的父亲一样,把文章一篇篇剪下来,做了一个剪贴本,每每有客人来就拿给人家看。有一次,郑亚旗看见了这个场景,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投过稿。

    

      “一个致命的错误。这什么意思?其实就是炫耀自己教子有方,这是最恶劣的。我不应该做这种事的,现在我爸妈在家让我给客人签字,我都不自在。这好比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,大人说快叫叔叔阿姨,他先让你叫你再叫,实际上是说他教子有方。你为什么不让他主动叫?我知道,以后这种事我再也不提了。”

    

      郑渊洁庆幸的是,郑亚旗并没有反叛到什么地步,他仍然愿意借父亲的平台和资源做事。即使老有人说郑亚旗是在吃父亲的老本,郑渊洁却觉得是“儿子在开发老爸”。“名人的孩子也不用刻意回避父亲的资源,因为这也不是丢人的事——干吗抱着金饭碗要饭?那才是教育的失败。”

    

      “其实也不用担心或者设计什么,对我来说,他只要快乐平安过一生就可以了。”

    

      对,父母的愿望总是简单的,可他不知道儿子怎么想。做成功者的儿子,可能总是需要证明自己吧。

    

      “其实不用证明——他投胎都投对了就是最好的证明。精子都胜利了。”父亲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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