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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《断背山》到《色·戒》


孙隆基 台湾中正大学历史系教授
李安又获国际电影节奖。说“为国人争光”吧,似乎乃国家在积弱时代的俗套。今日,该考虑《色·戒》对世界文化的意义,但其累积的历史透视还缺乏深广度。目前看得较清晰的是《断背山》在美国电影史上的里程碑地位。
《断背山》是用同志故事颠覆了最能代表美国男性“雄健性”的西部牛仔理想。美国人把西部原野神话化始自西部边疆已消逝之时,即1890年,该年美国人口普查局(Census
Bureau)宣告国土境内已无可拓殖的边疆。在电影还没有诞生的时代,美国大众文化史上最得人心的是“野牛比尔的西部原野”(Buffalo
Bill's Wild
West)表演,从1883年持续到1916年,成为后来美国电影中“官兵大战红番”的蓝本。
1902年,欧文·维斯特(Owen Wister)发表的《维吉尼亚人》(The
Virginian),是现代西部文艺小说的始祖。在把“西部牛仔”确立为一个个人主义英雄的基型这一点上,这部著作的影响具有决定性。作者是东部人,患神经衰弱症,曾短期移居西部的怀俄明州,后来写的小说即根据他的西部经验。他出版《维吉尼亚人》时,即把它献给学长老罗斯福总统。因为维斯特用移居“西部”恢复元气的措施,也是他念哈佛大学时学长老罗斯福的成长经验。老罗斯福曾移居西部经营牧场,从一个神经质的荏弱瘦小子蜕变为一个有钢铁一般意志、具有领袖魅力的人物,并为全国奠立楷模。当时盛行的“神经衰弱”是男性流行病,隐约透露男性对被女性化和性无能的焦虑。
然而,《断背山》并非许多人以为的第一部西部同志电影。1986年的《沙漠的心》(Desert
Hearts)讲述一位女教授到内华达州办离婚,住在一个牧场上,与牧场主的女儿发生关系的故事。但这是女同志电影,而该时同志故事仍未足以造成被公认为里程碑的声势。
李安的《断背山》所造之势却有当年《梅岗城故事》(To Kill a
Mockingbird,即《杀死一只知更鸟》) (1962)、《谁来晚餐》(Guess Who's
Coming to Dinner?)(1967)与《炎热的夜晚》(In the Heat of the
Night)(1967)的架势。《梅岗城故事》被美国影艺学院提名该年度8项奥斯卡奖,终获3座金像,包括最佳男主角。《谁来晚餐》获11项提名,获两座金像,包括最佳女主角,最佳影片奖则输给了获7项提名之《炎热的夜晚》。《梅岗城故事》原著甚至被近期的一次民调评为20世纪美国最佳小说。这些作品文艺价值都不怎样,但在上世纪60年代,美国终于正视黑白种族冲突问题,这些作品,对推动当时如火如荼的民权运动有功。
因此,2006年美国影艺学院以一部过了期的《冲击效应》(Crash,即《撞车》)——借口这部作品在美国发行始于2005年(2004年9月首先在加拿大登场)——挤掉了2005年度最佳电影呼声最高的《断背山》,给人时代错误之感。虽然《冲击效应》把美国的种族问题从黑白冲突扩充为多元文化的考量,但种族问题早成主流,而《断背山》则处在同志爱行将打入美国文化主流的关节上。可以预测《断背山》在美国电影史上将具《梅岗城故事》一类的里程碑地位,而《冲击效应》易被遗忘。
不论制作者的主观想法如何,《断背山》终不可能跳脱当今美国性别政治的语境。故事原作者安妮·普露(Annie
Proulx)另一部搬上银幕的著作是《船舶的消息》(The Shipping
News)(2002),剧情最令人不安的是其中一个人物早年被哥哥强奸的创伤回忆。当这类故事频频得奖——《船舶的消息》曾获普利策文学奖——其情节也不再是孤立的,而是在诉讼案和大众文化里都成惯常项目,它传递的信息似乎变成:家中有男人(这里更多地是指男性长辈如父亲),妇孺都不安全,因此单母亲的家庭不只该获常规化,且还是更好的制度。从这里可更进一步论证:父权社会底下的异性恋婚姻是男性对女性专政的制度,而对其最有效的颠覆就是提倡单母亲家庭和同性恋。这固然只是少数激进派的论调,但在双亲家庭已经靠边站,而同性恋行将主流化的今日,《断背山》势不可免引起争议,因为,即使完全赞成种族和性别平等者,对上述论调亦少敢苟同。
当然,李安可以不理会这些,主观地认为《断背山》不一定指涉同性恋,只是“两个人相爱的故事”,并把这个故事处理成一段“梁祝恨史”。在一夜情已成家常便饭的今日,《断背山》的情节不见得有很高可信度,但“此恨绵绵无绝期”的未了情在任何人类社会都会引起悲怆共鸣。用同一角度看《色·戒》:两个不该发生关系的人之情欲纠葛——忘年之交、敌对双方、彼此谋害的对象——特务战将他们放在错误的时空里,形成错误的一对。女主角王佳芝因父亲另娶英国后母把她遗弃,心理上有移情易先生的因子。易先生作为汪伪特务头子,养成任何人都不信任的习惯,因此内心深处无比孤独,在并非职业特务、秀外慧中的女学生王佳芝身上找到慰藉。两个人忘我的性爱、赤裸的身体盘绞在一起,都有乱世浮生的逃避主义需求。《色·戒》能超脱爱国主义谴责汉奸的俗套,同样道理,只有在美国当代性别政治从历史淡出以后,《断背山》的普世性才会浮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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